契约第一条
顾知意站在顶层公寓的餐桌前时,先看见的是一排冷白瓷盘。
牛奶、黑咖啡、烤吐司,摆得像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判决书。窗外天色刚亮,玻璃幕墙把城市切成一层层灰蓝的影子,连人影都显得锋利。
她昨晚才从民政局出来,今早热搜已经替她写好了结局。
#顾知意体面离婚#
配图是她昨天在楼下停顿的一瞬,侧脸淡得像没受过伤。下面的评论更快,像一把把钝刀:说她识趣,说她终于肯放手,说顾远航和她“好聚好散”。顾知意看完,没有回一个字,只把手机反扣在掌心,指节压得发白。
她输掉的不止是一段婚姻,还有外界默认她该站的位置。
沈砚川坐在餐桌另一端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腕表扣得严整,连指尖都冷静。他没碰早餐,视线也没在她脸上多停,像在等一份可以签字的文件。
“沈总一大早把我叫来,不会只是想看看我离婚后有多难看。”顾知意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平稳,像刀背贴着桌沿滑过去。
沈砚川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。
“假订婚。”他说,“对外压你离婚后的舆论,对内替我挡我母亲的催婚,也给董事会一个缓冲时间。沈氏基金那个项目,不能在这个时候被舆论拖下水。”
顾知意扫了一眼封面,没急着翻。“听起来像风险对冲,不像求婚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你要止血,我要止损。各取所需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反倒显出他早把她的位置算过一遍。不是临时起意,是他已经把她纳进解决方案里,只差她点头。
顾知意伸手翻开第一页。条款写得极细:公开场合的称呼、见面频率、媒体问答口径、期限,甚至连哪种场合必须同桌都列了出来。她看了两行,手指停在纸角,没有再往下翻。
门被轻轻敲了一下。
林秘书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个牛皮文件夹,停在门边,没有越过那道无形的线。她先看了沈砚川一眼,才把文件放到桌上。
“沈总,您要的旧材料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顾小姐那边的离婚舆情,还有顾远航的人发稿的时间,和沈氏基金项目公告撞在了一起。不是巧合。”
顾知意的目光落在文件夹封口的红色标签上,心口那点一直绷着的冷意,忽然有了实感。
她和顾远航的离婚,本来只是婚姻破裂。现在看,却像有人提前算好节奏,把她的伤口摆到台面上,等着拿去做文章。
她没问“是谁”先动的手。
问了,就等于把自己往下放。
“我能配合。”她把合同往自己面前拉近半寸,“但我要加三条。第一,对外口径我有否决权;第二,撤回条件写清楚,不留口头解释;第三,把顾远航相关的资料给我,尤其是他和你们项目之间的关系。”
沈砚川抬眼看她。
这一次,他看得比刚才久一点。
像第一次确认,她不是来求人把她从泥里拎出去,她是来谈条件的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我不会站在你们替我摆好的位置上。”顾知意合上合同,“我可以假订婚,但我不做挡枪的摆设。”
林秘书垂着眼,没有插话。她来之前显然已经看过一遍局面:谁在求生,谁有底线,谁值得把证据交出去。
沈砚川伸手拿起钢笔,翻到最后一页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,却让顾知意的呼吸顿了一下。她的目光落到签字栏,下一秒,视线就钉住了。
那里印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——顾远航旧项目。
后面连着沈氏的投资编号。
不是补救。
是有人早把她算进了局里。
顾知意抬眼,声音比刚才更稳:“这份协议,你今天才拿出来,还是早就等着我坐到这里?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走廊外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。林秘书的手机屏幕亮起,新闻推送只闪了一秒,标题却已经扎进眼里:
#顾知意从沈砚川车里下来#
顾知意还没来得及把这场关系解释成临时合作,沈砚川已经先看到了那条推送。
他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。
原本要去董事会晚餐的行程表被他直接推开,钢笔压在文件边缘,像把一条退路也一并截断。
“先别下楼。”他说。
顾知意看着他,忽然明白,这份假订婚从来不是给他们两个添一层体面那么简单。
它是止血,是遮羞,也是把她重新推回牌桌。
而代价,才刚开始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