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众轻贱
沈砚踏进沈家祖传老餐馆时,肩上的雨水还没干,寒气顺着衣领往里钻。后厨门口那只常年发黑的塑料桶横在脚边,像故意等他回来。沈启明抬脚一踢,桶沿撞上灶台,半桶馊水泼开,油腻和酸腐味瞬间压过了厨房里那点余火。
“回来得正好。”沈启明站在后厨门口,语气轻得像在吩咐一个佣人,“老太太说了,你没本事,就先去刷锅。今晚别进堂屋,别碍客人眼。”
后厨外,堂屋灯火亮得发白。那里原本是沈家最讲体面的地方,祖宗牌位供在正中,下面却坐着今天最不能得罪的人——罗敬臣。他西装笔挺,指尖压着一份转让意向书,纸上的红章鲜得刺眼,像已经把这间老店的归属提前盖死。沈老太太坐在主位,手边压着旧账册,脸色冷得像灶膛里熄了火的铁灰。
她没看沈砚,只对沈启明低声说:“先把人安顿好。别让外人笑沈家没人。”
这话听着像留面子,落到沈砚身上,就是把他钉进后厨最脏的角落,连上桌的资格都不配有。
沈砚没有争。他把外套搭到一旁,卷起袖子,指节瘦而稳,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安排。可他的目光还是从门缝里扫过堂屋,停在推床上那个被送来的男人身上。
那人脸色灰白,嘴唇发青,右手手背扎着临时输液针,针口周围却肿起一圈不正常的青紫,连皮肤纹理都发亮。按理说,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重症,却偏偏让沈砚的眼神沉了半分。
沈启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立刻嗤笑:“看什么看?那是罗总带来的人。你连锅都刷不利索,还想装会看病?”
罗敬臣连头都没抬,只慢条斯理地说:“我只要今晚把转让走完。病人的事,我的人会处理。夜里前,把资产和手续都清干净,明天就别节外生枝。”
夜里前必须把病人和资产处理干净。
这不是商量,是催命。
沈老太太握着笔,指节发白。她明明听见了那句“病人的事”,却没有问一句究竟什么病,只把那份病历复印件往桌上一推,像在告诉所有人:她还掌着这个家,谁也别想越过她。
可她不敢翻开,也不敢追问。她只知道,罗敬臣带来的医生已经在外头催过两次,说人随时要转去私立急救中心,晚了就麻烦。
沈砚弯腰提起那只脏桶,走到最靠近灶台底部的角落,把铁刷按进水里。没人知道,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眼里,病历首页的几个字已经进了脑子:入院时间、用药名目、输液速度,和病人现在这张脸,根本对不上。
“让他刷。”沈启明的声音从堂屋里压过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刷到半夜也别放出来。沈家不养废人。”
沈砚终于抬头,声音不高,却像刀背贴着桌面滑过:“他不是普通过敏,也不是中暑。现在最危险的是静脉回流不稳,针口肿胀不是扎歪,是局部坏死前兆。再拖半小时,这条胳膊就保不住。”
后厨里一下静了。
沈启明脸上的笑停住,像没想到一只被踩在脚下的狗,竟敢咬出这么准的一口:“你胡说什么?”
沈砚没看他,只盯着推床上那只发青的手:“停输液,换左侧静脉,立刻查凝血。”
话音刚落,堂屋那边的座机猛地响了起来。铃声尖锐,穿透油烟和死寂,像一把硬生生插进沈家桌面的刀。沈启明下意识回头,沈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也停了半拍。
电话接通,听筒里传出苏曼青冷而快的声音,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:“病人半小时前出现右下腹固定压痛,血压持续往下掉。谁给的家属意见?为什么签字页上没有既往手术史和抗凝用药记录?”
屋里只剩电流声。
沈启明先反应过来,立刻接话:“苏医生,别听他——”
“我只听记录。”苏曼青打断他,“现在把原始病历、最新检验单、入院时用药清单和监护记录全部拿出来。少一页,今晚不能转。”
“听见没有?”沈砚靠着后厨门框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,“右下腹压痛不是表面问题,可能有阑尾穿孔或者更深的腹膜刺激。你们只看签字,不看病程,真把人往路上送?”
沈启明被这句话顶得脸色一变,抬手就指向后厨:“你少在这儿装医生!滚,滚去后厨最脏那角落,别让苏医生听见你胡扯!”
沈老太太原本想顺势压下去,可“今晚不能转”四个字已经像钉子钉进她耳朵里。她要的是体面,不是答案;可现在,答案已经自己找上门了。
罗敬臣终于抬起眼,淡淡扫过沈砚,眼底那点轻慢退了些。他把转让草案往灯下一推,纸面反光一闪,像刀口翻了一面。
沈砚目光也落到那份病历复印件上。他没有急着争,反而伸手接过来,指腹压住第一页边角,慢慢翻到后面。纸张复印得太干净,干净得过头了。到第十九页时,他停住,视线钉在右下角一条被黑笔斜斜划掉的记录上。
那不是普通涂改。
那一行原本该写着血氧下降和用药变更,偏偏被黑线盖住,只剩半截字头露在外面。沈砚只看了一眼,便开口:“十二点四十六分,血氧掉过一次,原始记录被盖了。不是普通低氧,是突发性的,和你们写的‘状态平稳’对不上。”
沈启明的喉结猛地一滚。
沈砚把纸往前一递,声音仍旧平稳:“再往后翻。十九页,心率波动和用药时间没对齐。该停的药没停,该补的记录被抽走了。你们拿这份复印件签字,等于把责任也一并签了。”
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沈老太太捏着佛珠的手停住了,指节发白。罗敬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也坐正了半寸,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到沈砚脸上。沈启明盯着那道黑线,像是这才发现桌上摆的不是一纸合同,而是一根已经套到脖子上的绳。
外头又传来急促脚步声,接着,堂屋那部老电话第二次尖叫起来,震得茶盏都在发颤。
沈砚站在后厨与堂屋交界的最脏那道门边,袖口沾着油污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他手里的病历复印件已经翻到被遮掉的那一页,桌上那份转让合同,也在灯下第一次显出不稳的边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