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底牌
顾沉刚把那页估价附件残页从灶台暗格里抽出来,后巷那扇油黑的木门就被人一脚顶开。门口站着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整套要把他钉死的流程。沈文涛在前,身后跟着两个项目方代表和一个拎公文袋的经办人,几张盖了章的流转单压在指节下,像提前写好的判决书。
“这东西,作废了。”沈文涛抬下巴,连看都懒得看他手里的纸,“你私藏附件,已经够追责。”
顾沉没接他的话,先把残页对着油灯看了半秒。纸边缺口和责任书背面的封存编号正好咬在一起,像两块本来就该贴在一起的骨头。他把那页纸折进掌心,平声问:“作废通知呢?”
经办人把一张流转单拍在案板上,手指压着右下角的时间戳:“昨晚九点四十发出的通知,回春楼这边十点零五还签收了附件复核。现在材料链已经封了,谁再碰,就是干扰招标。”
顾沉只看那串数字。九点四十,十点零五。先后顺序倒着,漏洞却摆在明面上。对方急着把线做死,连口径都来不及抹平。
沈文涛捕到他那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,顺手把一份“内部清点单”摊开:“少装懂。回春楼后厨归沈家管,项目材料也归流程管。你私藏残页,现在把所有附件交出来,再签说明,承认你擅自挪走、伪造、干扰评审。”
门边的帮工攥着抹布,眼神在两边来回飘。后巷里那辆白色项目车半截车窗降着,像是专等一个结论把人带走。顾沉扫过沈文涛袖口压出的新熨痕,知道这人是临时从沈国良那里拿来的脸面,来得急,压不住底下那点慌。
“你们怕的不是这页纸。”顾沉把残页按进责任书里,指腹压住封存编号的下半段,“是它能跟谁的档案咬上。”
沈文涛冷笑,刚要发作,里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沈清妍站在灶房门口,脸色比早上更冷,手里却捏着一张折过的便签,边角还沾着一点没干的印泥。她没看沈文涛,先把目光落在顾沉手里的责任书上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外面口径已经统一了。你别把自己往里送。”
这句话不是劝,是提醒,也是默认。顾沉听得出来,她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更多,但现在她只能递这一点。
沈文涛见她出现,反而更快了半拍,伸手就去夺顾沉手里的书:“内部清点,先收材料!”
顾沉侧身避开,没跟他硬撞,只把那页残页顺势按在案板上,纸面一翻,露出拍卖行旧档专用的封条码。项目方经办人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——这不是普通编号,懂的人一眼就知道,它不该出现在一份被说成“作废件”的材料上。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,门外反倒静了。
顾沉抬头,看向那辆白色项目车,像是在算最后一班车什么时候开走。沈文涛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脸上的镇定第一次裂出一道缝。他以为堵在回春楼后厨,就能把人和证据一起埋了,可现在,顾沉手里那张残页已经不是一张废纸,而是一枚能当场拧断“材料作废”这四个字的钉子。
“按内部清点走。”沈文涛压着火,语气更硬,“先把所有附件收走,再谈你有没有责任。”
顾沉看着他,指尖慢慢收紧。对方不是来吓人的,是来抢最后一页证据的。
沈国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回春楼堂厅里,青花茶盏被他重重扣在桌上,堂厅里刚压下去的静气一下被砸裂。祖传厨房的门半敞着,老灶台的油烟还没散尽,门外却站满了沈家长辈和项目联络人,连账房都被叫来作证。沈国良脸色沉得像锅底:“顾沉,厨房资料你无权再碰。残页、责任书原件,马上交出来。先保项目,再查责任。”
沈文涛跟在他身侧,袖口理得一丝不乱,话却像刀:“堂叔,这事得按流程。材料一旦作废,谁拿着谁就得担责。顾沉,你别再拖沈家下水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准。先把他从“家里人”踢成“持证人”,再把“持证人”推成“嫌疑人”。顾沉没去看他们,指尖只按着那份刚从暗格里取出的附件残页,纸边的装订痕、缺页号、封存号一一对齐,像把零散骨头重新拼回去。他把责任书翻开,背面的旧档封存编号露出来,抬眼时声音不高:“你们要的是我交材料,还是要我替你们把损毁流程也一起补上?”
沈国良眉头一紧。顾沉没停,直接把话钉进规矩里:“按拍卖行和招标联审的要求,材料作废前要先报损、封柜、留痕,三样缺一不可。现在残页在我手里,你们不是去封存,而是先抢回去。你们这动作,本身就在替篡改背书。”
堂厅里有人下意识去看那只茶盏旁的封条盒。沈文涛脸色微变,立刻压住:“你少拿专业吓人,真要报损,早就报了。你私藏残页,就是想反咬沈家。”
“私藏?”顾沉终于看他一眼,冷得像在看一张废单,“昨晚谁从后厨抽走附件,抽走后有没有登记?封柜在哪儿?谁签的?”
他没提高音量,却把每个字都落在流程上。项目联络人本来只想看沈家怎么把废婿推出去,听到“封柜”“留痕”,脸色也收了收。沈清妍站在人群外侧,指腹还压着那张带印泥的便签,没出声,只把视线从父亲脸上移到顾沉手里的残页上。她明白了:这份东西不能再被一句“作废”抹掉。
沈国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,终究没立刻拍板。他要是现在硬把顾沉按死,等于默认自己连报损流程都没走;可若不压,沈文涛和项目方那边的口径就会先露怯。他沉着脸,改口只吐出四个字:“等拍卖行意见。”
这不是放过,是把刀暂时收回鞘里。顾沉却知道,自己刚争到的不是面子,是缓冲——足够他把这条证据链送进更硬的桌面。
就在这时,门外又进来两个人。沈文涛侧身让开,像早等着这一刻。他身后那位项目方代表把文件袋往前一送,声音公事公办:“顾先生,刚接到联审通知,这份材料已列入作废清单。请你配合说明,否则追责对象,会直接落到你头上。”
顾沉指节微微收紧。刚从回春楼后厨把那份被抽走的估价附件找出来,门就被堵死了。